新闻发酵数日，都没有任何熄灭的征兆，优艺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但周时初的工作行程表上，关于优艺新产品的发布会照常进行。
发布会的场地提早选在美国曼哈顿中城的一栋新落成的建筑里，通体玻璃幕墙，无缝的深灰色地砖，陈光尧推开后台的休息间时，化妆师正在给周时初整理西装领口，陈光尧手里拿着平板，站在两步之外。
"周先生，此次媒体报名人数是原定的一点七倍，海外频道临时加了三家转播，公关部那边的意思是，既然关注度已经到这个程度，不如顺势利用。"
陈光尧从镜子里看来周时初一眼，接着面无表情继续汇报。
"舆论监测显示关键词重合度最高的两个方向，一个是U Card 3.0，还有一个是——"他稍有停顿，"照片。”
“伦敦图书馆那张的社交传播指数还在涨，目前没有降温趋势，公关部做了两版预案，一版是发布会后统一回应，一版是不回应，让舆论自然过渡到产品本身，他们的建议是后者。"
化妆师正在给周时初戴腕表，听着陈光尧的话，更小心地扣着表扣，表带贴上手腕，周时初从化妆师手里抽走表带，指腹按在表扣上，动作流畅，将表带扣在了手腕的凹处。
一切准备就绪，化妆师后退到一旁，低头不敢多看，但余光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他空无一物的手指上。
修长的无名指上空着，没有戒指，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皮肤颜色均匀，干干净净。
她从事化妆师已经很多年了，见过很多已婚的男人上台前就重新戴上戒指，为此常年在口袋里放一枚备用的，可周时初的手边没有戒指，口袋里也看不出来。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调得很亮，舞台也是深灰色的，简洁到几乎没有装饰，只有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横在墙上，映着优艺的标志和一行。
「U Card 3.0·连接不止于此」。
红色的倒计时熄灭，聚光灯骤然从四个方向打过来，周时初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同时对准了他，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站到所有目光聚焦的中央，手里握着翻页遥控器，侧身看向屏幕，身形被白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U Card解决如何支付的问题，而从今天起，它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周时初微微侧身，大屏幕上跳出第一张幻灯片：全球交易地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各大洲之间流动，周时初按下翻页键，地图几乎同时间放大，每一个光点都变成一个可交互的用户画像。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公司在用数据赚钱，当然，优艺也不例外，我们拥有全球最大的真实社交数据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们决定将数据还给创造它的人。"
周时初的英文发音很舒适，讲解节奏也不快不慢，场内所有人屏息凝神，讲到一半时，他自然地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左手捏着遥控，右手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腕骨上只有那枚腕表，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什幺也没有。
场内安静了片刻，快门声在那一瞬间密集了，周时初表情从容。
“这是由AI驱动的个人数据主权平台，让用户拥有并交易自己数据，自由选择授权给谁，并换取何种回报。”
一个让每个人拥有自己的平台，而创造这个平台的周时初本人刚刚从一段关系中摘掉了归属的标签，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打断，发布会照常进行，那些镜头已经录下了该录的东西，散场之后，将会重新翻涌上来，比前两天更加汹涌，优艺搜索指数在那天下午又跳了一截，从上午的32%直线上升到68%。
伦敦已经入夜，而纽约的傍晚来得要晚很多，庄园的后院很大，草坪延伸到泳池边缘，泳池的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周时初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在英国读过的《失乐园》。
下午的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已经换下上午那身正装，换上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袖口还是随意堆在小臂上，没有再佩戴任何装饰物，无论是腕表，还是戒指。
孙念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推开了通往院子的玻璃门，
“时初。”
周时初慢悠悠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孙念希知道这并非是他故意冷淡，他天性就是这样的，与人熟络不上来，可是，她无声攥紧了手指，可是这样的人也会出轨，和人娴熟地牵手拥抱吗。
“你怎幺没有戴戒指。”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这种已经问过的问题，尤其是很久之前他就给过她答案——戴不戴戒指有什幺关系呢，所有人都知道他结婚了。
那时候，哪怕他私下依旧不愿受这些装饰物的束缚，至少在面对公众时，他还愿意承受那一点“束缚”。
如今，她忐忑不安，已经不确定完全摘掉戒指，是优艺公关部的公关策略，还是他真的不在乎了，如果是后者，孙念希心怦怦跳着，她不敢深想。
周时初依旧看着书页，没有看她，孙念希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在看书还是思考她的问题。
那个新闻并非绯闻那幺简单，画面已经爆出来，两人之间亲昵的距离被拍得清清楚楚，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误会可以解释的。
然而直到此刻，她都没有勇气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让他坦白，怯懦地选择了一条和以往的路，委婉地询问暗示，然后期待着她的丈夫还能一如既往，无论内心如何，至少表面耐心地给她一个答案。
可这次她的丈夫吝啬了。
周时初轻笑着，合上书，“戴与不戴，有区别吗。”
孙念希怔怔看着他，周时初却放下了书，笑着看她，先一步起身。
“念希，天凉了，进屋吧。”
孙念希独自坐在躺椅上，看着泳池的水面，这让她想起英国那栋庄园的泳池，她讨厌这个和英国别墅类似装修的庄园，还有这个无法阻止到来的冬天。
而即将入夏的南半球，新西兰的一家大型超市，冷气开得很足，苏舒卿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几袋东西，面包、鸡蛋、一大盒麦片、一袋土豆，还有一大瓶牛奶，两升装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推着车站在收银台前，头顶的电视屏幕里播放的是优艺新产品的发布会回放，屏幕里周时初姿态松弛。
苏舒卿看着周时初卷起袖口，露出那修长的手指，等收银员已经快要结算完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她将收银台上那瓶最大号的牛奶拿了出来，放回购物车里。
“不好意思，这瓶先不要了，拿错了。”
苏舒卿付完钱，提着几袋东西出了超市，将袋子放在皮卡的后斗里，皮卡车厢的漆面有几道刮痕，看起来不算新，但引擎不错，发动的时候声音厚实。
苏舒卿上了驾驶座，摇下车窗，大概开了四十分钟，从镇子开到郊区，或许是债务清偿后，她的霉运也结束了，前段时间雷欧刚挂牌租赁城堡，就有人来租赁了，于是她用租赁城堡的钱转而租了一个农场。
农场主是个很幽默的老头子，看她大包小包，又因为她没有U卡，只能用现金支付，调侃她是在逃嫌犯。
临近农场，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场，偶尔能看到牛羊，视线前方是天际线，苏舒卿愉悦勾唇，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风吹进来，将她的头发吹向耳后。
农场主的笑话很冷，苏舒卿也是没想到自己再次想起这个调侃竟然还能笑出来，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那是她来到新西兰的第三天，电视里在为优艺发布会预热，她指向农场主的电视。
“他赚的太多，我眼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