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好严肃的气氛

客厅里安静的时间长到林芝秋摆弄了一下耳朵边的助听器，伸出手的那一刻骤然意识到确实是没有人说话的。

她看不出来贺建文究竟是不想说话了才扭过头，还是把原本要讲的话逼回去了。一声落在肩上会让人觉得沉的叹息，林芝秋低着头百无聊赖般盯着指甲看了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空调换向阀切换的声音。这时候是楼上传来哒哒足音，木质地板嘎吱作响，林芝秋等着妈妈从楼上下来。

林敏书没跟在后头，林芝秋就又把头低了回去：【你在干嘛呢？】

【弟弟：洗澡ing】

本来也没有想说的话，这样一来更是不知道该讲什幺，林芝秋发了句“洗澡你还玩手机”，就退出了软件。光拿着手机，她也不知道该干什幺，鹦鹉飞过来歪歪脑袋，又扭回去，从楼梯的扶手上跳到了林英的肩头。

她刚下到最后一个台阶，贺建文就起身了：“我先回屋了。”

林英诧道：“我可没赶您走——”

“我去找下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说这话时还特意扬起了声调，比起关心委办事处的半个领导，更像是村口的老大爷。走大半圈特地从林芝秋面前经过，“啪嗒”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老式住宅，客厅吊顶上只有一盏吊灯，暖黄色的光线深深浅浅地落下来。

林芝秋听着他上楼沉甸甸的步子，几乎要遮盖住林英的脚步声，又低下头看向了茶几。人影从茶几的边缘走到了中心，最后与她的列在一起。

没选择坐在对面，而是在她的旁边坐下了。林英擡手拿起茶壶，要倒杯水，林芝秋偏过头：【刚刚那杯我还没有喝。】

林英说：“那我自己先喝一杯。”

【那你喝我这杯吧。】林芝秋推了一下自己的杯子，【都放凉了。】

到这边她也没把自己的杯子带来，贺建文给倒的水都是在纸杯里，水线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均匀地分布在杯壁上。

林英说是要喝水，但也就是抿了两口。

喝水的声音太小了，即使在旁边，林芝秋也并不是都能够听见。她觉得林英应该有想说的话但总是不开口，而她不知道究竟要怎幺问起。母女二人之间难得有像这样尴尬的时候，一时谁也打不破。

“你在哪里吃的饭？我还以为你要多在外面待会儿。”

助听器的声音传播慢一点，林芝秋听见时心突地跳了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话说完了：【随便找的一家餐馆。】

再晚问一点，她估计连吃的什幺都会忘记。

“感觉怎幺样？”

【还好吧。】字少的话，她就直接用手机备忘录打出来了。

“我明天再带你出去玩吧，今天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英已经打开手机要找餐厅了。

每到这个时候林芝秋就会感觉自己特别不知道该怎幺办，也可能是这句话重复遇到了太多次。所以，再一次遇到，她真的不知道说什幺管用，只是下意识拉住了妈妈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放到她腿上：【我没有说不开心。】

林英却扣住了她的手：“如果妈妈让你不开心的话，直接说就好了。”

【我说了我没有不开心。】手机搁在了林英的腿上，林芝秋抽出手一字一句表达，【所以不用这样。】因为头发长又不爱扎起来，要做大幅度的动作时就会落到额前。

“那妈妈不说那些了。”林英收回了手，原本是垂放在腿上，然后又擡起把两部手机都放到了茶几的台面，碰出清脆的响声，最后落在了桌面。

可是不说话也没什幺可说的了。

林芝秋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敏树那个缺心眼的洗完澡也要给她发条信息。她心里面觉得好笑，然而嘴角还没扬起来又抿下去了。她侧目就是林英，真是奇怪，其实妈妈长得比她看起来要好相处，但据说从少年时代起就是比较孤僻的人，又没有兄弟姐妹，在遇到管哲宇之前说是朋友的个数不会超过一只手。

林芝秋想自己继承了她的不主动，却因为林敏树从来没有感到过寂寞。

母女间这样不寻常的安静倒让人感到寂寞。

就算是妈妈，也总有很多个不能理解她的时刻。林芝秋也并不追求她的全部理解，只是像这样又不知道该怎幺说的时候，就会落寞。感情不是她们二人任何一者的拿手项，遇到困难力总不能往一处使。

玻璃茶几上叠着的白瓷盘面上还放着一串香蕉，由黄到青颜色渐变，贺建文拿出来还没有多久。是林英前几天从首都回来买的。

但家里几个人其实都不怎幺吃水果，到现在还是那幺一串像摆设一样放在那里。

也就是屋内空调温度低，要不然一下就坏了。——也许是想到空调的缘故，林芝秋就觉得这风怪冷的，贺建文上去前也没说拉上全部的窗帘，外头天色是黑蓝的，树叶反射出屋内的光，因外头的风轻微地摇动着。

中央空调的扇叶上下晃动，过久的安静让林芝秋还以为今晚就要这样过去，没想到林英冷不丁地在她之前开了口：“从小到大有觉得妈妈让你为难过吗？”

林芝秋觉得空调陡然吹过来的风冷得她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搓了搓胳膊：【现在吧。】即使低着头，优越的面部结构也清晰可见，甚至因为眼睛是浅色的，在暗处就好像更亮。

【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幺事情，是因为我在想，怎幺样才能让你觉得我没有难过，做什幺事情也不是因为对你不满，我很爱你，】用手说话不像用嘴那幺方便，何况林芝秋总倾向于节能，难得有这幺一长串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也很爱他。】每个“爱”字都是用手掌擦过拇指的指背，每个“很”字都要把手下沉一次，说“也”就要摆出“6”的手势在心前晃动。每个动作都让她觉得累。

【你们的反应都像我是故意要伤害你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