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高悬,人静无声。
杨成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仔细审核了一遍誊抄的名录。
这时,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心下一紧,盯着发出声响的书房门口。
立即收好桌上的书信,走到直棂架格,抽出背板,将文书搁入暗格藏好。随即从架格上抽出一把两尺来长的七星剑形刀握在手里。轻步走到门口,贴墙谨立,收敛呼吸,准备反杀暗夜来袭者。
数个呼吸等待后,却不见破门而入者,杨成怀便一脚踹开书房门,一股冷风带起他的衣角,厅堂里空无一人。
他握着手中的长刀,心下一凛,立即往内室查看正在就寝的宁姝,穿堂时,余光瞥见庭院隐约立着一道瘦影,他脚下一滞,收回长刀,擡脚往那人影走去。
“不是海棠啊……”
悠悠的女音飘荡在空无一人的庭院。
杨成怀见她安然无恙,心下一舒。随即眉头一皱,见她单衣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便褪下外裳将她裹住,轻声细语地哄道:“天冷了,莫着了凉,先回房歇息。”说完将她牵着往屋内走。
宁姝任由他拽着,僵在原地一步不动,眼神泠泠地盯着他。
夜色深浓,微灯摇曳,映着她苍白容色,显出几分孤戾决绝。
杨成怀眸色暗了暗,恍若未睹般地温言哄着:“你不喜欢这树,明日便让人来拔了,可好?”
他近身将宁姝搂入怀里,用体温熨着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身子。
宁姝用力隔开眼前的人墙,却只推开了一寸,尔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幺,擡着头,挑着眉朝他狞笑:“难道我说的,你都听?”
闻言,杨成怀凝眸看着她,眼神沉静,立在原地不言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幺。
见他不应,宁姝嘴角露出讥笑:“你就哄着她玩吧!我才不奉陪。”
说完趁他愣神的刹那,撇开他朝外走去。
朱漆大门口此时紧闭,她握住门闩,准备打开出去,但觉一滞,回身望去,原是杨怀成钳住了她,一脸沉色地捏住她的腕子。
“放开!”宁姝一边喝骂,一边甩开擒住的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院中,一个不放手,一个挣不开,脚下的梨花瓣乱了一地。
宁姝越挣扎,箍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就越发紧,她盯着如铁枷的手,想起这双手在九原郡连射胡虏的骁勇恍如昨日。心下一酸,愈发厌弃自己,眼帘里灯笼的光晕和人影糊成一团,不知不觉,淌下两行热泪。
杨成怀一声叹息,空着的那只手去抚泪,宁姝把头一扭避开他的碰触。见状,他干脆架住她,强行扭过来面对着自己,低着头继续哄诱着。
“现在落了锁,也出不去了。”他轻抚着她脸上湿泪,“便是此时出门,已是宵禁时分,回头被五城司的人逮了去。我可找不着人捞你出狱。”
见她尤自哭涕不止,便把她裹在怀里,轻笑着拍着背顺气:“明日便带你去相国寺逛逛,可好?”
杨成怀紧紧将她压在怀里,宁姝挣不开,眼前是他的真丝湖色袍子,她恨恨地把眼泪鼻涕糊在衣襟上。
哭着哭着,似是力竭,被冷风吹得冰冷的身体被温热熨贴着,她忍不住打瞌睡。
杨成怀见她闹过这阵了,便拦腰将她抱起,步入温暖的内室。
宁姝在他胸怀里蹭了蹭,嗅着他身上温热的沉檀香,迷迷糊糊地睡去……
此时已至三更天,众人早已吹灯安歇,两人一通闹,惊得众人忙起夜点灯,一通忙活,见宁姝脉静身安,大家方放了心。
“都退下。”坐在塌旁看视的杨成怀挥了挥,让室内仆人退下。
众人退出,一室静谧。
杨成怀兀坐在床边,给昏睡的宁姝掖了掖被角。
月色照入,霏霏融融,朦胧恍惚,他看着床榻上的人儿,陷入沉思。
良久,一道悠悠凉音回响。
“还是不肯忘,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