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近在咫尺,那比眼窝阴影还深邃的暗红色熔岩,以及熔岩深处那可以撕裂一切的黑色瞳孔,契尔曼夫人把合成一束的象牙扇抵在下巴上,欣赏起安乐蒂的怒气。
她还是一点都看不腻啊,这朵纯朴蔷薇张牙舞爪的样子。
最开始,在尚未冠上契尔曼之名时,她着迷上的是言语,而后是文字、造物。怎幺会这幺有趣呢?明明阶级、种族、历史、土地都不尽相同,却又极尽所能的去描述某一个相同的概念。
即使是简单的思念,也能浓缩进某一针绣,或是画上浓厚的某一笔。
在每周的沙龙开场前,契尔曼夫人都会前往专属她与契尔曼公爵的祈祷室,向女神的石像致上谢意。
感谢她所降生的家族,让她拥有涵养与地位,足够碰上那扇研究人理的大门。
感谢她的祖父,为她寻来了异国教士教导语言,让她拥有最初的钥匙插入门锁。
感谢她所选择的夫婿,虽然做出了不少交换,但他还是退让一步,让她在他的庄园中养护她的温室,养护这些稍一眨眼就可能消失在尘埃中的才华。
十多年前,年轻的契尔曼夫人先遇见的其实并不是安乐蒂,而是凯尔。
那天她一如往常的乔装去往商业区中知名的艺术街道,途中不小心转错了弯,来到了一座平民区的石桥边。石桥旁的小空地曝晒着新木,空气中弥漫树液被阳光蒸散的气味。
她走到一旁的屋檐收起遮阳的伞,注意到一旁的中年木匠。
肌肉壮实的工匠俯在长凳上,手中的刨刀一下接一下,刷、刷,锋利的刀划过木身,划出一道道缎带般充满光泽的木屑。
她弯腰拾起一片,薄薄的木制缎带在她的指间透出天空的颜色。
好美。她想。
她擅作主张地把木屑占为己有,拿出银币递给木匠,木匠擡起头。
一张杂乱的平民大脸。
木匠看了看她的银币,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木屑,露出不太懂的表情。
不要就算了。契尔曼夫人把银币放回兜里,准备离开时看见了木匠刨着的东西,她的脚顿时生了根。
横版的木条的侧面上刻着一头表情狰狞的怪兽,怪兽张大了嘴,身体纤长,体表盖满鳞片,工艺非常细腻。她曾经在书上看过,那是名为鲸的生物,听闻它潜伏在兰斯拉东边的海中,以讨海浪人无法归家的哀鸣为食。
这是他刻的?她问完才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这个小不点木匠铺看起来也没别的员工了。
是他刻的,但图——。工匠终于说话了,他话还没说完,屋里窜出了一个小女孩,砰砰砰地把手里的东西全砸在她的裙子上,小石头、树枝、废木块……契尔曼夫人皱着眉把裙子上的垃圾抖下来。
哇啦哇啦怪叫的小女孩被木匠拎起来,她一边挥舞拳头一边怒骂。
「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好痛!凯尔!」
木匠弹了一下女孩的额头,她这才反应过来似地看清了契尔曼夫人的脸。
「你谁啊?」
不太有礼貌的女孩迎接了她的第二下弹额头,蹲在地上说不出话。
「你的教养呢?安乐蒂?」
木匠沉稳的声音没有起伏,满脸不开心的安乐蒂爬起来,契尔曼夫人看见她黑扑扑的手里攥着一片略有厚度的废木片。
「尊敬的贵族女士,请您原谅小人的无礼。」
契尔曼夫人不在意这个从角落冒出来的小东西,她淡淡地哼一声。
「——凯尔?很好,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画是谁画的?」
凯尔扶过安乐蒂手里的木片,把画有图像的那一面呈给契尔曼夫人。
看清图案的刹那,她握紧了伞柄。
一个木匠,一个小女孩,两个名字,两份覆盖尘埃的才华。
安乐蒂的母亲是个流浪的女人,她不是兰斯拉人,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凯尔在恶劣的天气中收留了母女,有一天醒来,女人消失了踪影,留下了拜托他照顾女儿的字条与一小袋银币,还有一本记载神话的旧童话书。
这一养就是十多年,意外遇上契尔曼夫人后,她提供了一些赞助与委托机会,并定期邀请安乐蒂参加她的沙龙,让安乐蒂累积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力,在安乐蒂终于戴上了安娜太太的假面时,凯尔却撑不住了。
契尔曼夫人去探望过几次,在凯尔的沉默下她明白换雕刻匠是迟早的事。她也以人脉推荐了一些资深有才的雕刻匠,她对她的眼光有自信。
可是,安乐蒂是很固执的人喔,凯尔先生。
不是他的手,她不要。
偏偏又是个聪明的孩子,碰上能引出情感的题材,她的画才显露出那幺真实的挣扎,混杂出那般诡谲的气息。
很巧,有只野花抱着目的跑进了她的温室,嗯哼,确切来说是她邀请进来的。
你——能看到什幺地步?
哎呀呀,别生气了,她的小蔷薇,气坏了她上哪去找一朵一模一样的?契尔曼夫人歪着头把扇子戳上安乐蒂的胸口,看似强硬的安乐蒂被小小的扇子戳动,一脸阴沉地被戳回了画板旁。
「你怎幺想呢?卡尔特夫人,关于安乐蒂的『孩子』们。」
问题从雕刻匠抛回了你这边,你默默避开安乐蒂强烈的目光,稍微站远了些去重新审视三幅风格浓烈的宗教画。
说起来,若不是契尔曼夫人报出了安娜太太的名讳,你不会想到面前的宗教画与那些印刷本的插图出自同一支笔,一个风格强烈到像是把刀抵在你的眼皮上,一个则是用细腻的线条去堆叠人物的情绪与张力。
油画跟版印居然可以差上这幺多,是安乐蒂的风格本就多变,还是经过那位凯尔先生手上时获得了某种妥协?
你把焦点从主题人物上转开,发现三张画并邻的交会处有重叠的深红色块,你询问安乐蒂能不能把画作拼在一起。
契尔曼夫人哦了一声,安乐蒂看你的眼神变得古怪。她一语不发地挪动画架,色块拼成厚重的红丝绒布幕,布幕合拢后,画上的场景由真实转成了剧场舞台。
——顽皮的孩子。你听见契尔曼夫人的低喃。
原本庄严的宗教故事,一下成了剧场中央演出的某部戏目。你无法知道这是不是那位委托人的授意,唯有一点能够确定——普通的雕刻匠确实难以呈现出这三幅画作的魅力。
但若是能克服技术上的困难,成功将画面在书上重现,那位作家必会声名大噪。
你不由自主地再度想起那些爱情小说上的纤细插画。
「这些画里有相当多光影的细节,安乐蒂小姐想怎幺用线条呈现?若是打算与新的雕刻匠合作的话,想必会在协调上花去许多时间吧。」
你边说边擡眼去看安乐蒂,看见了完全出乎你意料的表情。
很浅,很僵硬,却往上勾起的一点点弧度,可以被称作微笑的弧度。
「这次的插图——我会采取手工上色。」
紧随在安乐蒂宣告般的回答后,你听到什幺东西掉到地毯上的声音,你目光追过去,契尔曼夫人已经站好,套着长手套的手掌拍去扇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是说不想让人碰你的孩子?」
「我说过,那群雕刻匠是废物。我找的上色工没有这个问题。」
「哼,那为什幺还没跟凯尔先生提这件事?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
「在等待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安乐蒂。」
被咄咄逼人的扇子抵在下巴上,安乐蒂张了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