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洵睁开眼,入目是墨绿色的丝绒窗帘,边缘缀着一排棉线流苏,正随着列车的行进左右摇晃。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远处的山峦覆着厚实的积雪,灰白色的山脊线在浅蓝色的天空下高低起伏,交错着从视野里向后退去,留下一道道漫漶不清的残影。
秋洵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浅绿色棉服,两只手套着白色的粗毛线手套。
她转过头望向玻璃窗,车厢内外的温差在玻璃内侧凝结出一层薄雾,边角处结着几朵六角形的白色霜花,玻璃正中央映出一张稚嫩的脸,眉眼间带着尚未完全长开的柔和轮廓,是自己十六七岁的面容。
坐在秋洵身侧的女人动了动,女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秋洵本以为对方只是普通的旅客,却没想到女人俯下身,把微凉的额头贴在秋洵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秋洵的鼻尖。
“秋洵,到了叔叔家一定要听话,妈妈也没有办法。”女人擡起手,替秋洵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等妈妈手头的事情解决了,妈妈一定回来接你。”
在这场毫无预兆的梦境里,秋洵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位母亲,秋洵猛然想到之前程文颉的梦境里,她同样多了一位母亲。
她应着眼前的处境,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这副顺从听话的模样落进女人眼里,化作了更深的重负,女人盯着秋洵的眼睛看了片刻,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滚落下来,砸在深棕色的呢子衣襟上,迅速洇开几团深色的圆点。
秋洵戴着粗毛线手套的手擡起来,悬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落下去抱住女人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我会好好听话的,您别伤心。”
女人反手抱紧了秋洵,把下巴抵在秋洵的肩窝里,“秋洵,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妈妈以你为傲。”
车厢广播里响起列车即将进站的提示音,女播音员平直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秋洵安静地靠回座椅靠背上,自小到大,她的生活里从未有过母亲的踪影,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母爱。
出站后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她们要去的地方位于上城区一片偏远的区,放眼望去,深灰色的斜顶别墅错落有致地隐没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林间,四周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市井的喧哗。
柏油路面上刚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边缘处的冬青树丛顶着白色的雪冠,几颗冻硬的红果子从雪层底下露出一角,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黑色脚印。
迎着风雪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人在一栋带有黑色铸铁雕花围栏的别墅门前停下。
院子里的石板路已经被清扫过一遍,只在砖缝间残留着几道白色的雪线,廊下挂着一盏亮着暖黄光晕的铜制壁灯。
女人放下皮箱,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伸手按响了门铃,清脆的电子铃声穿过厚重的实木门板,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了许久,屋里才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旋开,充足的暖气夹杂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扑面而来。
门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黑色的头发梳得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露出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子。
看见这张属于年轻时期程文颉的脸,秋洵心里十分平静,她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惩罚梦了。
秋洵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程文颉,顺从地开口叫人,“叔叔。”
程文颉扶了一下眼镜框,目光在秋洵冻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侧过身让开通道,伸手接过女人手里的皮箱,嘴里恭敬地招呼道,“老师,快进屋吧,外头风大,雪又下起来了。”
秋洵原本留心听着,想要从程文颉口中捕捉到身边女人的姓名,结果程文颉自始至终只用老师这个称呼代替。
客厅铺着胡桃木地板,地暖烧得很足,角落里的黄铜落地钟正一秒一秒地摆动着钟摆,矮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热水冲入壶中,干枯的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茶汤渐渐染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喝过茶,女人就起身要走,程文颉亲自将人送到玄关。
女人回头看了秋洵好几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幺,拉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程文颉转过身,走回客厅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规矩坐在沙发上的秋洵,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你今年多大了?”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秋洵一时也拿不准确切的数字。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融雪水渍的鞋尖,迟疑地回答,“十六七岁?”
程文颉听见这个回答,轻轻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睛弯起一点弧度,“不要跟叔叔开玩笑。有带身份卡吗?”
秋洵摸了摸棉服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她只好擡起头,向程文颉询问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程文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耐心地给出了答复。
秋洵算了一下,自己今年应该是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