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那家伙』也找不到更好的画家。」
她压低声音,虽然气势被压下去了,嘴上却一点也没有示弱,你瞧见契尔曼夫人的笑容扩大,额角有东西浮起来一鼓一鼓。
戳在安乐蒂下巴上的扇子使上了劲,隔着一段距离的你都能看出扇缘压出的红痕,奈何被戳的人完全不为所动,你听到可怜的象牙扇被捏出牙酸的摩擦声。
过早见识女主人的怒气不是好事,此地不宜久留。你迅速地做出判断,向对峙的两人提出了盥洗室在哪里的问句。
「……跟我来。」
率先对你做出回应的居然是安乐蒂,也不知道你哪里得了她青睐,她居然打算亲自带你过去。
不过她走了半步又被契尔曼夫人逮回去,引领你的换成一位训练有素的女仆。撤退之前,你最后看了眼一高一矮的两人,距离让你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内容,只知道契尔曼夫人正语速极快的说着什么,安乐蒂板着脸没有再开口。
那三幅画静静地矗立在一旁,三幕剧场——尚未完结。
画一开始是分开的,你回想安乐蒂与契尔曼夫人的反应,剧场的表现应该是安乐蒂的即兴发挥。
做为要把画作放进书里的作家,身为外行人的你都能发现的细节,你不觉得他会看不见。
他接受安乐蒂用剧场呈现内容的方式,那样的话——是哪一种剧场?
既不是热场的一幕短剧,也不是三幕说完的情境剧或喜剧,剩下的悲剧与历史剧都是五幕剧。
你经过人群,在人群的间隙捕捉到了一截衣角与过长而弯折下来的鞋尖,以及那人群喧杂无法掩盖的特殊笑声。
「不辜负各位的等待——这次我请来了安娜太太为我的书锦上添花。没错,亲爱的,绝对会是最完美的,我以我出身威米帕奇的骄傲起誓。」
他的客群大多是女性,讲话腔调带着浓厚的鼻音,每一次发言都能引起掌声与女士们的议论。
是他没错。你跟随女仆步入长廊,意思意思地走进盥洗室,重新整理脑中的资讯。
全知全能的蝴蝶少女,从农家女孩到高台圣母,将女性做为突破困境的载体,看似把神权置于高处,在细节里却不遗余力地将暗讽填满。
如果那位作家与安乐蒂的合作成功,成为流行,代表他的书会被大量制造,会有更多的机会散布出去——由于某任国王的政策,在如今的兰斯拉,识字不再是特权,除非过于贫苦的家庭,否则大多人都拥有基本的阅读能力。
他的书虽然文体诗意却用词简单,没注意到那些暗讽依旧可以享受故事的趣味,像你相熟的那位千金一样,而发现的人——
你在水阀下搓洗的手顿住。
发现的人,比如你,比如其他同样在意书中矛盾的人,比如困惑作家海国身分与创作冲突的人,他们会怎么样?
涓涓的流水声引导着你的思绪。
你正在实行那道答案,踩在第四幕的边角上。
……也许是你想太多了?
毕竟你与那位作家连面都没有碰上,一切只是你的推测,你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往那处想。
思绪又落回去,与无止尽的水流一起在你的掌心打转,在你沉思了不知道多久,有东西拍上了你的肩,不重不轻的重量。
是位盘着高发髻的夫人,她的颧骨很高,浅金色的额发在颊边打着自然卷,年纪与你母亲差不多的样子。
她立在离你一臂的距离,不知道站了多久,碰触你的木扇子收回她的掌心,你对上她的双眸。
象征王族血统的苍蓝瞳色,单眼皮让她的眼神显得苛薄难猜,你默默在她冷淡的视线里关掉水阀,狭小的空间顿时安静下来。
——她的样子不像你所熟知的任何一位王室成员,是联姻的血脉?还是先王时代出嫁的公主?
突然出现的人让你的脑袋卡在了转不过来的弯,那位夫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撇一下涂抹得艳丽的红唇。
「回神了,侯爵夫人?我还以为你打算顺便在这里洗洗脸。」
折扇展开,檀木特有的香气弥漫起来,她的扇面上雕琢着精细的奇特文字,手柄处镶嵌的玳瑁与贝壳随她的手势微微一闪。
「很抱歉,夫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参加沙龙了,有些不习惯。」
你勉强在那些闪闪发亮的细碎小东西上找回了脑袋,让出洗手台前的位置,摸出手帕擦干手上的水渍。
在你确认你手套的左右手时,那位夫人没有使用洗手台,她依旧站在原处,笔直地盯着你。
「一来就让汉娜绕着团团转的人,这很容易让人感到好奇,不是吗?」她轻描淡写地说。
汉娜,契尔曼夫人的姓名。
「我想这得归功于契尔曼夫人的待客之道,她是位慷慨周到的主人。」
你的指腹有点起皱了,你反复将它搓平才把一边的手套戴上去,还有另一边。
苍蓝眼睛的夫人默了一下,跟你一起等着你把你的手套穿戴整齐,在你终于理好你的手套边角时,你发现她的眉头擡高了,高到额头上出现了白粉都挡不住的细纹。
这个表情你倒是认得,大多是这哪来的怪胎的意思。
你无法否认,但你实在不太想在没准备好的状态下迎接新的场面。
既然面对的可能是与契尔曼夫人对等地位,甚至有王族庇荫的夫人,保持仪容不就是重要的第一步吗?
——好了。
你把双手交握在腹上,腰背打直。
「我是艾玛.卡尔特,亲爱的夫人,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苍蓝眼睛夫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搧了搧扇子。
「有人想知道那三幅画前发生的事。」
你加深你的微笑,你不认为你在她的面前有答应以外的选择。
「我的荣幸,夫人。」
---
这是张不幸的桌子,你被安排在临时的木椅子上,放眼望去几乎都是你仰望过的家名。
有着苍蓝色眼睛的除了那位夫人,还有一位五岁出头的女孩,她打扮得像个被蕾丝绑架的洋娃娃,苍蓝眼睛的夫人在看向她时面色温柔许多,在女孩的盘子里添上了更多精致点心。
略过被女士们占据的左边,右半桌是两位正装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长发柔顺,坐姿随意放松,正探出手为女孩擦拭嘴角。他的衣领上系着动物花纹的领结,衣领上的徽章铸着一柄细长的剑刺穿岩石,那是大公爵贝利赛家的家徽。
另一个绅士翘着二郎腿,在室内也没有打算取下帽沿宽大的礼帽,你只能看清他编成五股辫的油亮胡子,还有他同样编成好几条长辫的暗褐色头发。他手里一边摆弄着奇怪的铁丝,一边点着下巴打节奏,礼帽上的绣线跟着他的节奏一亮一亮——是槲寄生,近几年在兰斯拉崛起的跨海商会。
「我还以为我得遣女仆去找找你们,马奇夫人,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贝利赛家的长发绅士调侃着笑道。
「这麻烦是你先找来的。不然你自己进女士的盥洗室试试?」
「女士们总是有许多悄悄话,既然你打算亲自看看,我也不好挡了你的路啊。」
苍蓝眼睛——噢,马奇夫人用扇柄敲了两下桌子。
「老规矩。」
「好,好。我知道,不问不该问的事。」
他摊平双手,马奇夫人轻嗤一声。






![[bgb虐男]今天玩弄小傻子了吗](/data/cover/po18/882705.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