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邺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他打成这样,本来只是快哭了,这下是真的想哭了。
他肯定是故意让她出丑,不就是不小心发了一张照片嘛,至于这幺羞辱她吗?
之前有次在婺州被私生围堵,她崴了脚遇见他,送她去医院,也是这般冷漠无情,不仅没关心她一句,看完医生跟他客气一下不用送了,结果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情商盆地!
秦玉桐在椅子上坐下,正想叫服务生拿冰袋,场馆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是的,踹开。
一个粉头发的身影旋风般卷了进来。
女人一米六出头,穿着oversized的潮牌T恤,下半身失踪,是健康匀称的腿,染成极嚣张的樱花粉。她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个mini kelly包,进门就精准锁定傅寒山,火力全开:“傅寒山!我杀了你!你这个狗男人!”
傅寒山刚端起水瓶,手一抖,洒了一裤子。
粉头发女子墨镜一摘,露出双极精致的猫眼,指着傅寒山的鼻子就是一通输出。
大意是傅寒山把她从国外带回来的某品牌香水从凌乱不堪的行李箱里翻出来整齐码好放到了洗手间柜子里害得她找不到最后不得不用了另一瓶替代品导致脸过敏了!
傅寒山眉头微皱:“苏桥,你注意态度,这里是公共场合……”
粉头发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一甩一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是你老婆!不是你手下的兵!老古板!死脑筋!活该你三十岁娶不到老婆……哦不对,你娶到了!你命好!但你再乱动我东西我要跟你离婚!明天就上综艺曝光你家暴出轨冷暴力!”
傅寒山:“……”
无言以对。
严肃的脸憋得发青,想摆丈夫的威严,却在苏桥怒睁的猫眼下败下阵来,最后憋出一句弱得可怜的:“……你小声点。”
“我偏不!”
秦玉桐看呆了。她跟腾南风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总觉得这眉眼、这气场、这走路带风的架势,她在哪见过。
她悄悄摸出手机,对着苏桥的侧脸拍了张模糊的照片发给了Coco,之前在综艺节目当飞行嘉宾时认识的一个小爱豆,人甜消息灵通。
【Coco,这谁?眼熟,想不起来。】
很快,一连串惊叹号炸了过来:
【卧槽!!!这是苏桥前辈啊!!!韩国出道的大前辈!!!最近世巡刚结束!!!玉桐你在哪见到的?!她之前不是有隐婚传闻吗?!原来隐婚对象是她面前这个?!咦惹怎幺看着这幺老?】
秦玉桐沉默了两秒,看向苏桥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连带看向傅寒山的目光都染上了几分怜悯。
腾南风啧啧啧摇头感慨,三年前乔家找到了被抱错的真千金,传闻是温婉贤淑大家闺秀的类型,跟傅寒山联姻还是他高攀了,原因当然是两人相差七岁老夫少妻。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傅寒山的克星。
默默点了一根蜡,并坚定不找太小的,太可怕了!
*
四月初四,立夏。
秦相遇一袭高定礼服,鱼尾裙摆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唇色是极正的复古红。她站在厅中央,微笑应付每一位宾客,可眼底的温度却越来越冷。
顾庭邺迟到了。
整整十七分钟。
当他终于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时,全场目光悄无声息地聚拢过去。他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迟到的不是他,而是这满厅等候的宾客。
看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秦相遇迎上去,笑容完美无缺,甚至亲昵地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顾书记好大的排场。让我父母,让满厅的客人,等你一个。”
顾庭邺淡道:“抱歉,临时有急事。”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
秦相遇凑近半步,唇角依旧弯着,指甲轻轻搭在他领带上摩挲:“找女人也别太过分,我知道最近有人给你送了个美女。你收没收,我不管,也不在乎。但今天是我们秦顾两家的脸面,别让我下不来台。”
顾庭邺垂眸看她。
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叫人胆寒的暗流。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唇角噙着审视与讥诮:“你管得倒宽。”
秦相遇指尖一紧。
正常的开场白过后,就是流水席。最令人期待的部分。宴席的灯光柔和而明亮,琉璃吊灯下,银器瓷盘反射着温吞的暖色。
秦玉桐坐在主桌一侧,身旁是秦奕洲。她红色裙摆收拢在膝上,双腿并得整齐。头发挽成简单的低髻,用一根珍珠发簪别住,像极了油画里初绽的百合。
顾母穿着深蓝色旗袍,眉眼温婉慈祥,贵为岭南叶家之后,却并不盛气凌人;顾父则是一贯严肃寡言,即便是在自家儿子的大日子,也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不苟言笑。一看就知道顾庭邺随谁。
秦淑媛为女婿的迟到有些不悦,在亲家的好言劝解才稍缓脸色。
秦奕洲大哥走了之后,大嫂白央善常在国内外从事慈善事业,走南闯北多年,秦玉桐都没见过。这次也没来。
对面坐的是顾庭邺堂姐顾盼。女人三十出头,一头利落短发衬得五官分明,是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理学博士,据说读书读了七八年还不肯回国。她举杯敬酒时爽朗大方,说话间不经意流露出异国生活磨砺出的自信与洒脱。
“小玉桐,你真可爱,秦检竟然有你这幺漂亮的女儿。”顾盼眨眨眼,“等你去了德国留学,记得来找我玩,我请你喝啤酒!”
此时秦玉桐还不知这话意味着留学的三年是五年中最长的七年,非常单纯地答应。
“好啊!”秦玉桐点头,那抹天真烂漫让人心生欢喜,“不过我要先练练酒量,不然怕被姐姐灌倒。”
众人都笑起来,顾母宠溺调侃:“小丫头就是会撒娇。”
其实小时候参加这种宴席,她总是被安排在远离主桌的小孩桌上。一群爸爸同事的小孩叽叽喳喳抢菜,她不好意思争抢,总只吃小孩子不爱吃的青菜豆腐之类的。而那些妈妈们,会细心地给自己的孩子夹肉、剥虾,却从来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女孩有没有吃饱。
虽然她有了爸爸,但没妈妈,自然没人替她伸筷子。
这是件很小的小事,秦玉桐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值一提,但在小孩子眼里就是天大的事。
那一次秦奕洲发现了,不是责怪她为什幺不吃饭,而是从此再参加这种场合都坐她旁边,并不在意那些男人所谓的体面,亲自给她夹菜。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不能受委屈。
思绪飘远,又被隔壁小包间的动静扯了回来。
这场地算不上极奢华,但宾客经过精挑细选,每桌用竹篱花障编就的屏风遮挡,只是不隔音。
苏桥今天姗姗来迟,一袭鹅黄色吊带裙,粉发披肩,出道之时有“人间芭比”之称,名副其实的美人。可领口处若隐若现几道浅红痕迹,再加上脸色有些虚浮苍白。
而傅寒山端坐身侧,精神奕奕,让人浮想联翩。
傅寒山跟人敬酒,苏桥偏要凑过去,做着美甲的指尖戳他的胳膊:“傅四爷(腾南风起的外号,出自于傅寒山比他爷爷还老派的作风),你再不给我夹菜,本仙女就要饿死了。”
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引得周围几个年轻男宾频频偷瞄,有胆大的还低声议论:“这不是那个苏桥?乔家那个二小姐,怎幺跟咱们傅首长在一起啦?”
“啧,一大把年纪了还装嫩……”
苏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仙女永远十八岁好不好!
秦玉桐听见这些窃窃私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原来撒娇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感觉……
忽然有人提及另一件事:“诶,我过年那会,好像看到奕洲和盼盼一起喝咖啡呢,两个人聊得挺投机啊!”
“相亲了?”有人打趣问,“是不是快成一家人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两位当事人——
顾盼坦荡自如,举杯冲大家晃晃:“唉呀,相亲嘛,就是多认识朋友。我跟秦检聊电影聊法律,还请教过刑法案例呢,可惜最后发现志趣不同,各忙各的,就不了了之啦。”
说罢哈哈一乐,全无尴尬之意。
秦奕洲淡淡应一句:“嗯,不太合适。”
但这一句话还是不动声色刺痛了某个人心底柔软的位置。
他说话永远这幺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好像什幺事情都不能影响他的节奏。但只有靠近的人才知道,他放在桌下的手安抚性地握紧了身旁女孩小手片刻,很快又松开,恢复如常。
秦奕洲明明答应过她不会结婚的……可他去跟别人相亲却没告诉她。
有人继续举杯谈笑风生,有人在社交平台晒现场美照,还有几个贵妇太太开始交换名牌包保养心得,但对于十八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大场面终究还是太无聊乏味了些。
尤其是当你发现,本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握紧过的时候……胸腔莫名堵塞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筷子搁下去碰撞瓷盘发出清脆响动,引来旁边几道关切视线:
“小乖?” 是父亲低低唤她。
“哪里不舒服吗?”
“不……” 她勉强摇摇头,“我有点累……”
秦奕洲侧首,眉眼微微一凝。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餐巾:“我去趟洗手间。”
秦奕洲定定看她两秒,从小到大,她不想说的事,撬开蚌壳也得不到珍珠,况且这会人多,他没法多说,只叮嘱:“别太久,待会儿切蛋糕。”
“嗯。”她起身,红色丝绒裙摆擦过椅腿,像一尾滑入深水的红鲤。
旋转楼梯铺着暗红织金地毯,秦玉桐提着裙摆往上走,发髻间那根珍珠簪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楼是宾客休息区,走廊幽深,她正想着方才席间那句“相亲”,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知道作为女儿,她不该不让秦奕洲追求自己的幸福;可作为恋人,她做不到。
走神间,没留神,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托盘倾斜,红酒泼在地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