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气炎热。
刘进一早就送了套崭新的运动套装和羽毛球场馆门卡来,说是很多宾客都在那玩,让秦小姐活动活动筋骨,别总闷在房里。
秦玉桐顶着熊猫眼期期艾艾地瞅着刘进,刘进不明所以,以为这位娇小姐没睡好,问有什幺不满意。
秦玉桐见他毫不知情的模样,松了口气。
顾庭邺应该、大概、可能、或许没跟别人说吧?
虽然很社死,不过问清楚顾庭邺不来,他今天有事要忙,她就放心多了。
换上白色网球短裙,裙摆在膝上十五公分处荡出一个俏皮的弧,高马尾束在脑后,随着她低头系鞋带的动作一荡一荡。她本就长得绝,素颜朝天地走进场馆,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水灵,饱满。
场边站着两个人。
傅寒山换了身黑色运动服倚在网柱旁,肌肉线条精悍,依旧那副“违规违纪别让我逮到”的严肃表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腿上过了一遍,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
本来他是不想来的,这种拉媒的事他一个大男人做像什幺样子,可结婚两年的妻子苏桥偏说坐了一天飞机累死了,无论如何都要赖床,六点还起不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旁边那个——秦玉桐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会说话的炭块。
太黑了。
黑背心,黑短裤,露出的胳膊和腿像刷了一层桐油,泛着健康的光泽。
“秦小姐!”那黑炭一个箭步,热情洋溢地一把握住她的手上下狂摇,“我叫腾南风,他叫傅寒山,都是顾庭邺那个冰山男发小。本人身高186体重80kg,目前单身,幸会幸会!”
秦玉桐被他握得指骨发疼,勉强抽回手:“……腾先生,您这肤色,挺特别。”
“高原日照,大自然的馈赠!”腾南风骄傲道。
傅寒山虽然被求偶者再三叮嘱不要再长篇大论说教吓跑小姑娘,这会家长瘾又犯了:“裙子太短了,运动容易走光。”
运动短裙怎幺可能走光,秦玉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骂人”。
“要你管。”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腾南风立刻挤开傅寒山,疯狂献殷勤:“别理这老古板,秦妹妹,来,哥哥陪你打两局!”
秦玉桐其实不太擅长运动,但还是挺喜欢玩的,以前经常跟爸爸和林耀打球。她接过球拍,掂了掂,客气一笑:“好啊,别让我输太惨。”
“不能够!”腾南风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让着你……啊不是,我全力以赴!”
开球。
腾南风的技术其实极好。军医也是兵,反应速度一流,臂力惊人。但他今天明显把智商和球商都留在了青藏高原上。
第一个高远球,他“奋力”扑救,球拍堪堪擦过羽毛,球却轻飘飘地落在网前。秦玉桐上前一步,手腕轻轻一点。
“我靠!好球!”腾南风夸张地一个后滚翻倒地,“这网前小球是职业也打不出来啊!”
坐在场边的傅寒山看不下去了,擡手捏了捏眉心,觉得丢人现眼。
秦玉桐以为刚才是偶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下来,腾南风像个失控的陀螺一样满场乱飞。左扑右挡,前滚后翻,每一次都把球精准地送到秦玉桐最舒服的正手位,恰好够她挥拍,恰好让她觉得自己反应神速。
秦玉桐越打越顺。
扣杀凌厉,吊球刁钻,劈杀时马尾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像一柄雪白的小扇子。她跑动时裙摆飞扬,笔直修长的腿白皙如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最后一球。
秦玉桐跃起,身体拉成一张饱满的弓,一记凌厉的扣杀。
腾南风大叫一声,整个人扑出去三米远,球拍甩飞,以一个极其悲壮的姿势趴在地上,单手捶地:“输了输了!玉桐妹妹这球技专业级别的,国青队水平!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秦玉桐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球拍,又看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腾南风,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冒了出来。
原来她这幺厉害。
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大好。
她接过腾南风殷勤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自信满满地下了定论:“还行吧,羽毛球,也不难。”
傅寒山在场边刚跟别人打了一场,喝着水,闻言呛了一下,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
顾庭邺来得悄无声息。
场馆的玻璃门被服务生推开,带进一阵室外闷热的暑气。他西装穿得板正,压低的眉眼,叫人更摸不清深浅。
秦玉桐余光瞥见那道影子,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某种小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警觉。
他他他——怎幺来了?!
可怜的小姑娘瑟瑟发抖,低头当鹌鹑,偏偏腾南风兴冲冲朝顾庭邺招手,把人引过来,叽里咕噜把她夸了一通。
秦玉桐欲哭无泪,无地自容,根本不敢擡头。他肯定以为她在勾引他呢。
顾庭邺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发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扫向瘫在椅子上的腾南风,很平静:“让你陪她热身,不是让你带她发疯。”
腾南风闻言一蹦三尺高:“谁发疯了?玉桐妹妹天赋异禀!国青队水平!我刚才差点就赢了她!”
秦玉桐想起腾南风刚才说“顾庭邺打得最好”,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尴尬,偏偏顾庭邺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同。
然后他说:“那她跟我打一场?”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空气静了一瞬。
秦玉桐表情微妙,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太平淡,她都要怀疑是在戏谑;腾南风脸色骤变,一把拽住她手腕,急得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别!玉桐妹妹,这阎王打球是玩命的!他以前在部队里是陪首长练的,手黑得很!”
秦玉桐还没说话,听顾庭邺道:“怎幺,怕她赢我?”
腾南风语塞。他总不能说,刚才那半小时他都在故意放水吧?
顾庭邺已经走到场边,随手弯腰拾起一只球拍:“双打。你们两个,对我。”
“等等,”腾南风急了,“三哥,一打二?你——”就是一打三也不在话下啊!
“不是你说她国青队水平?”顾庭邺截断他,声音沉冷如铁,“让我见识见识。”
腾南风肠子都悔青了。
就知道顾庭邺这王八蛋向来没安好心!
看来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秦玉桐暗暗攥紧拳头,做好了准备,决不能让他把她看扁了;
腾南风心一横,咬牙道:“打就打!玉桐妹妹,别怕,哥护着你!”
秦玉桐真心感激。
开球。
顾庭邺的发球没有任何花哨,标准高远球,却快得像道黑色闪电。
秦玉桐专心致志地挥拍——落空了。
羽毛球擦着她耳际飞过,带起的风撩起一缕碎发,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球精准砸在底线死角。
“这……”她愣在原地,高马尾还保持着挥拍时甩出的弧度。
请记住,这是整场秦玉桐最悠闲的时刻。
接下来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顾庭邺的球路刁钻古怪。他专挑秦玉桐的死角打,像一位冷酷的棋手,每一步都掐在她最狼狈的命脉上。她往左跑,球坠向右场底线;她狼狈后退,球贴着网前一厘米处轻飘飘落下;她咬着牙跳起来扣杀,顾庭邺甚至没挪半步,轻描淡写一个反手挑球,那白色羽毛像长了眼睛,慢悠悠越过她头顶,落在她绝对够不到的边界。
秦玉桐从意气风发,到狼狈不堪,不过短短五分钟。
高马尾彻底散了,白色网球裙在剧烈的奔跑中翻飞,腿根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瓷白的膝盖上甚至磕出了一小块淤青,救球时狼狈摔在地板上留下的。
她喘得厉害,眼眶越来越红,感觉这对面纯纯故意的。
最后一球。
羽毛球如出膛炮弹般砸在秦玉桐脚边,弹起,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秦玉桐握着球拍的手垂了下来。她咬着下唇,长睫忽闪忽闪,眼底聚起一层水光。
她本来还想等没人了跟他解释发错了或者这个人不是她之类的,这下不用解释了,她什幺话都不想说了。
腾南风一把扔下球拍冲过来,心疼得那张黑脸都皱成了苦瓜,指着顾庭邺就骂:“顾庭邺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未来媳妇弄伤心了!你赔!你今晚必须自罚三杯!”
顾庭邺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闻言斜睨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傅寒山在场边终于没忍住:“她十八,你俩结不了婚。”
腾南风正蹲在地上给秦玉桐递水,闻言手一抖,矿泉水瓶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顾庭邺脚边。他缓缓转过头,像是被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嘴唇哆嗦:“……十、十八?”
秦玉桐点点头:“对呀,我上大一。”
腾南风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成一块会说话的炭,眼神瞬间空洞。一个拔了三年草、风尘仆仆回来想娶媳妇的三十岁男人,正对着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献殷勤。他脑子里刚搭好的“幸福生活”蓝图,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颤巍巍指向顾庭邺,又指向傅寒山,绝望得几乎要当场圆寂:“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就瞒着我!傅寒山你还是不是兄弟!你看着我对未成年下手你都不拦着,你想看我吃枪子是吧!”
傅寒山解释:“我拦了,你说她是你的往后余生。”
顾庭邺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往后余生还是长长脑子吧。”
腾南风瘫坐在地,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