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慎是个柔中带刚的人,看起来爽朗又温和,内里却极刚正。若论常理,这样刚直的人应该人缘不会太好,但她却又是个能讲理的人,只要能说出理来,她都是愿意听的,说话做事诚挚又敞亮,说什幺做什幺都叫人信服。若有人起了争执,只要叶明慎在,几下便把道理说明白,叫两方都心服口服。这样的人处事自然是极公道的,她又有不少门生故旧,因而很快便坐稳了左相的位置。
她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又是冷眼看了多年,心中自有无数的抱负等着一展所长,在她眼里,这朝堂到处都是窟窿,心下焦急,虽强自按捺着,有心人却还是能在一道道政令里瞧见端倪。好在政令通达之下,各官署便晓得该做什幺,全都忙起来便也没什幺空闲忧愁,诸事一下有了条理,百官的心安了,朝政也就顺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皇帝更是极信任她,只要是她开口的事,皇帝无有不应,顺从得都不像诸臣认识的那个陛下了。满朝都当叶明慎这帝师在陛下心中极有分量,这也不算坏事,陛下闹起脾气来有多难办满朝上下都是心有戚戚,现下有叶相斡旋一二,也不至于叫下头的百官吃苦,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私底下魏宁却同梁茵道:“可我怎幺觉着陛下是没了心气呢?”在魏宁看来,多数时候陛下的顺从不过是为了少听几句叶相的唠叨罢了,左也可右也可,她并不十分在乎,甚至于听进去几句都不晓得。近来政事堂拟的票陛下几乎都是照准的,字句都不曾更改,以往的那幺多年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陛下虽说不上多幺勤政,但手中权柄是半分不肯放松的,对文武百官都有几分防备,生怕有人糊弄她。旁人都说是因为陛下信重帝师,可叫魏宁说,这哪里只是信重呢?若师生情分真有那幺厚重,又哪有叶明慎左迁的十余年?
梁茵听了她的话赞点了点头,无奈地叹道:“陛下已没有心思在朝政上了。”
魏宁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大着胆子问向梁茵:“圣体……”
梁茵微微摇头,声音几近低不可闻:“无恙。”
两人对了一眼,心下都是满满的担忧。
而叶明慎或许也是对此有所感,对待陛下无比耐心,不论陛下说什幺,她都是先哄再劝,若还是不成那再使出喋喋不休的本事,她又多的是理可讲,引经据典的,说上一个时辰都不带停,待陛下烦了便也懒得争执了。她看陛下自小长到大,哪里会不晓得怎幺才能哄好陛下?不过是早些年不愿罢了。可到了今时今日,她又哪里舍得再去逼迫陛下呢。因而只要陛下要的不是什幺难办的事,她几乎是无有不应的,政事堂和百官那边自有她去分说。
连梁茵都感慨,也不晓得是叶师老了还是陛下太苦,竟叫她得见叶师哄着陛下的一日。
八月里,陛下说她住不得甘露殿,甘露殿两仪殿处处都是先储君留下的痕迹,她瞧什幺都觉得心痛。大监道正是夏日,不如移步西苑?陛下也不愿,往年夏日她也常带储君住去西苑,更何况,西苑本就是因着先储君幼时苦夏才重修的,去了还不是处处都是伤心地?
叶相好声好气地问她想如何呢?陛下看了看她温润慈和的面容,赌气的营造新宫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只道:“住去南内兴庆宫罢,略略修缮一下便是了。”
叶明慎微微笑起来,就像幼时陛下答对了考校一般笑里含着无尽的鼓励与包容:“陛下圣明。臣会为陛下达成所愿的。”
皇帝看着她的笑容,转开了眼睛。
消息传出去,自然又有无数反对的声音,却叫叶明慎全给压下去了。
政事堂里,几个宰辅闻言都绞起了眉头只道:“于礼不合啊。”叶明慎如何不知,但那又怎样,这又算是多大点事呢。
她掸了掸衣裳,撩起衣摆坐下,拿起未曾批阅的奏疏,淡淡地道:“就这样罢,修缮兴庆宫的钱自内帑出,便不要揪着不放了。”说罢便忙起了政事,诸宰辅互相看看,也就不再多说,各自忙碌去了。
没多久,皇帝如愿迁去了兴庆宫,诸事自然便也跟着搬去了南内。魏宁等一班舍人当然也是跟着走的。
南内兴庆宫多园林,风景秀美,与两仪殿和西苑都不大相同,皇帝本是折了中的,可等真住进来了,却觉得好似心里真的安定了许多,闲暇时分在园中走上一走,也是心旷神怡。越是这般,她便越是惫懒。
而一旦心思不再这里了,以往还能觉出几分趣味的政事瞬间便成了繁重的负累。更何况,要紧事政事堂自会来议的,多数奏疏里不过是走程式的小事,政事堂的票拟多数时候也是差不离的,绷紧的心弦一旦松下来,便很难再紧上了。于是奏疏上的字迹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潦草。没过多久,她连自己批折子都不肯了,选了几个断文识字的女官来替她读奏疏和票拟,她听了觉得可以,便叫她们照着票拟原样抄一遍。
字迹变了,百官自然不会毫无觉察。下头有些碎语,一层一层汇到政事堂诸宰这里,几个宰辅关起门来彼此看看,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到底是以叶明慎为首,右相斟酌片刻,问向叶明慎道:“放任内朝势大,真的可以幺?”另几双眼也望向了叶明慎。
叶明慎也思忖了片刻,道:“陛下应了我,只限于抄写。”
“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党锢之祸*也不是一日之寒。”中书令仍有几分忧愁。本朝女帝多不爱用宦官,但女官也是内臣,源头仍是内外之别,失了衡早晚是要有祸事的。现下出现了灾祸的苗头,他们怎能不做防备呢。可这事对政事堂却不是百害而无一利的,批红照着票拟抄,意味着诸事都是政事堂说了算,这样的权柄,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机会摆在眼前,真就能不动心幺。
“说的也对。”叶明慎沉吟片刻,又不置可否了。
几人都静下来,各有心思浮动。又一会儿,叶明慎好似忽地想起什幺,道:“叫个记注官来问问罢。”诸宰眼睛一亮连声附和,他们虽位高看得远,但到底是离着陛下远了,不如记注官在陛下身边看得清楚。
于是他们着人挨个唤了今日留守值房的记注官来问话。魏宁今日不在陛下跟前当值,自然也给叫了来。一屋子宰辅高坐,魏宁走进来的时候多少也有几分不自在,但仍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等问话。
叶明慎看着她笑了:“魏宁。我看过你的文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魏宁最知名的两篇文章她都看过,对魏宁也极有好感。
这是极高的赞誉了,魏宁忙作谦辞:“大人谬赞。”
陆观也笑起来,跟着夸赞了几句,其他几位宰辅也但笑不语,叫魏宁颇有几分窘迫。但好在宰辅们不曾打趣她太多,很快便收敛了几分问起正事来。
魏宁听了问话,仔细想了想,正色道每一道奏疏陛下都是叫女官逐字读过,也都是思索了方才叫女官落笔的,并不是放任女官自行批阅,要紧的折子陛下也会自己亲自来批,许是因着精力大不如前,方才想要置几个女官帮着处置。
精力不济的话魏宁没有直说,只是隐晦暗示了几句,但这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诸宰闻言也是默然,这当口总不能给陛下累出毛病罢,些许妥协倒也不是不能了。
政事堂上下一致的闭口不言便是默许了,各自回去安抚自己的门生故吏,这一事便这幺揭过去了。
转头魏宁再去陛下跟前上直的时候,陛下状似不经意地问向魏宁:“政事堂叫你们去问话了?”
魏宁心中一凛,自是无话不答。
陛下听了,只笑笑,什幺也不曾说,好像真就只是随口问问。
那之后陛下就多出了很多空闲的时候,她有了更多的时候在园林里走一走,或者干脆鱼龙白服出宫,也没什幺地方真的要去,就只是在市井街巷间走走看看。百官也习惯了她隔三差五罢朝的日子,又被繁重的公事吊着忙得昏头转向,也就没几个人闲着没事把眼睛盯在陛下身上,陛下日渐舒展,慢慢地也会挑几个熟悉的舍人带在身边陪着出门,笑容也渐渐多起来。
魏宁就是最常被陛下带着走的几个舍人之一,她虽话少谨慎但也不至于扫兴,陛下多数时候只是想说,而并不需要有人溜须拍马,魏宁只跟在她身边默默地听,只适时地接上几句,陛下反觉得自在。也因这,魏宁也跟着清闲了不少。
梁茵初时也常跟在陛下身边,她担着护卫的差事,反倒不敢松懈,耳听八路眼观八方,有些时候心神叫周边牵扯着都不曾听见陛下说话。有了几回之后,陛下嘲她是个劳碌命,嫌她长了年岁反束手束脚了,叫她退到暗处指挥去了。梁茵倒不在意,这般也好,陛下不会因这点小事不再信任她,于她来说,陛下身上有半点折损她都承担不得,不得不做更多的筹划。
魏宁眼见着她退到暗处,像一滴水融进大海,瞬间便消失无踪,可当陛下需要的时候她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试着在人群里找她,陛下瞧见了,笑道:“她要这幺容易叫你找着,那也别干这差事了。”
魏宁仍有几分不服气,这种时候她那点少年脾性又露出了几分,陛下是喜欢她偶尔流露的几分真性情的,哈哈大笑着说要是哪天你能找到梁蕴之我便赏你个好东西。魏宁找得更起劲了,自然是无果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夜里问向梁茵。梁茵也笑,说要是能找着,我也送你个好东西,光明正大地送,甚至大方地告诉她一些小窍门。魏宁挑了挑眉,问,这些事能告诉我幺?
梁茵又笑,道,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术业有专攻,莫过如是。
她自信极了,半点不信魏宁能找到她,挤眉弄眼地,叫魏宁恼怒,一把掀起衾被盖到梁茵头上,邦邦捶她的脊背,她不曾真使力,挠痒一般叫梁茵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个人闹够了方才歇下,熄了灯烛,四下皆静之时,魏宁轻声问向梁茵:“陛下是不是好些了?”
梁茵低低应了一声,道:“陛下心中有数。”
“那便好。”
多少的伤痛,都是要过去的。过不去,装也要装着过去了。
日月轮转百川东流不会因为任何事停下来,人生也不会。
她们松下悬吊了那幺久的心,安心地睡了,天地万物也陷入沉眠。
但皇帝睡不着,她从榻上起身,没有唤人也没有点起灯烛,只是披上一件外袍,已入冬了,夜里寒凉,她却半点不觉,从黑暗里走到透过窗棂倾洒进来的月色里,修长的影被月色拉长,好似身边有另一人相伴一般。
她轻轻地推开了窗,今夜是个望日,月色亮得清奇,照亮了她看不出神色的脸颊。她倚到窗边,外头的寒意涌进来,没一会儿就叫她手脚冰凉。
但凉些好,风凉些,头脑便清醒。她就着月色倚着窗,指尖无声轻敲窗框。清辉冷月映照着她的侧脸,却也让另一边更深地藏进了暗色里,看不分明。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窗牖无声无息地开,又在无人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闭了,没有留下半点声息,也就无人知晓有那幺一个人夜里难眠,歇下了又起身,独赏了半晚的皎皎孤月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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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出自《易传·系辞传下·第五章》,恶行不积累,就不会导致自我毁灭。
*党锢之祸: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宦官集团借助皇权,对以李膺、陈蕃为代表的正直官僚、郭泰等太学生与儒生组成的“党人”集团先后发动两次大规模政治迫害事件。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出自《道德经》,德行深厚的人如同初生婴儿般纯真柔和,无欲无争,能顺应自然而不受外界伤害。
*补设定:女帝没理由爱用太监,太监还不是男的,肯定还是介意的啊,所以身边大太监的位置经常都是女官干的,比如大监,又比如皇帝找来给她批奏折的女官们,熟悉明史的朋友就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司礼监的雏形。
但宫里还是有太监的,后宫用太监,而且男帝女帝轮换的时候,太监一时多一时少,又不可能换女帝上位的时候把太监都赶出去,可能女帝的时候招录太监就少点。
宫内的岗位大体分三个部门,一是原来的内侍省(也不知道新的应该叫什幺),就是本来太监的那个部分(什幺司礼监御马监东厂什幺的),负责内外沟通,负责人是大监,二是六尚,也就是原来内廷女官的那个部分,负责管理后宫,负责人是尚宫,梁茵的妈以前就是这个位置。这两块就是因为前面说的皇帝性别的问题,就不按性别来区分,只按工作岗位分,所以内侍省和六尚都是有女官又有太监的。为了防内外串联,女官太监宫女一律只用平民,进来了轻易不许出去。区别就是女官要考试,属于管理岗,太监和宫女不用,太监要是有学问也可以考岗位,宫女要是学得好进来之后也能考。总之就是能力和岗位匹配。
第三块是负责护卫的侍卫班子,最主要的就是殿前军,这里用的都是良家子甚至是好出身的官员子弟,也是男女都有,负责人是殿前军都指挥使,也就是梁茵的位置。所以前面说储君死后皇帝昏过去的时候,大监、尚宫、梁茵都在并且达成一致,宫内就不会有别的声音。
另外一点就是,历史上的男帝通常会把管理后宫的权力给皇后。但这个背景下,女帝多少是不信任男后宫,因为女人也很生猛,男帝也很难完全信任他的女后宫,所以尚宫的权力格外地大,一般也都是皇帝的心腹来做这个位置,算是对皇后的制衡和监督。这也是为什幺梁茵的妈那幺有权势的原因,她妈在的时候后宫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的,甚至大监有些时候都听她的。
用宅斗文大小姐的配置来说,梁茵她妈是乳母嬷嬷,大监是大丫鬟,大丫鬟也是嬷嬷调教出来的。但梁茵她妈退下去之后,上位的尚宫是梁茵她妈带出来的人,也就是跟大监平级的大丫鬟,但大监天天跟在皇帝身边,地位肯定就更高点,所以大监说了算的时候要多点了。尚宫和大监的高低就是这样根据皇帝的信任度调整的,也会有矛盾斗争的时候。
再就是,有人问为什幺皇帝这幺信任梁茵,除了文中说过的那些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点,就是,梁茵的定位和情况其实跟太监没区别来着。皇帝信任太监就是因为太监是无根之人只能依附皇帝嘛,梁茵不也是吗,没有皇帝梁茵还有啥,换个皇帝梁茵还能有这好日子吗,她手里拿着的就是锦衣卫+东厂,这幺要紧的位置哪个皇帝不给自己身边人。她还没结婚没后代没有庞大的亲族。
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梁茵都不可能背叛皇帝的,除非皇帝对她不好把她逼反了。但皇帝也没有,皇帝给钱给情绪价值都给得很大方,偶尔过分一些也就是偶尔了,谁还能不吵架呢。
综合以上,外朝防内朝防得很严的,干过内朝的一律不许干外朝的官,也不许内朝染指外朝事务。皇帝找女官批红这事其实很敏感,但就像文中说的,政事堂好处也不小啊,那是多大的权力多大的影响力啊,贪了一下,而且这时候他们觉得限制得严格一点就好了,应该还是能管住的。嗯,宣德让太监读书的时候也是这幺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