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六就是中秋节，虞婧坐上了回东海的车。
在乐州一年了，虞婧找到了稳定的兼职，学业也不错，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做出那个选择了。
她要从叶家搬出来，这次回家就是要带走全部东西，她已经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房子，不大，但会是个温馨的家。虽然很感谢叶家的照顾，但虞婧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家。
至于东海......这个伤心的地方，她不会想回来了。
下了车，虞婧脚步轻快，坚定地要跟过去说再见，重新开启新生活。
手机忽然振动，有人给她发了消息过来：【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
就这点路，何必麻烦她再跑一趟。
出了站，虞婧坐上了公交车，她特意选的这种交通方式，马上要告别东海了，她想要在看一看这座城市——这座让她伤心，也给了她温暖的地方。就要说再见了，她思绪翩翩。
别墅区宁静而祥和，叶家住在路的尽头，路旁种上的花花草草在此时此刻，正弥漫着恬淡的香气。虞婧的心跳得有些快，马上要说出口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她想象着可能会得到的一切反应，不管好与不好，她都要说。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别墅古朴的褐色大门合上，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推开门，里面还有一段石阶小路，虞婧踏上去。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虞婧还记得，雨雪天这条路会有多滑，有次她着急去上学，不小心摔在地上，是叶萋来扶起她的。第二天，叶兰芳就让人换成了防滑的石板。
那些惴惴不安地走在这条石道上的日子，好像全一溜烟消散了。
才走到门口，虞婧就听见房间内似乎有声响，但她没在意。中秋节呢，家里的人都回来了，有声音也正常。
虞婧推开门走进去，声音听得更真切，却不像是热闹。
“还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那位老人头发近乎全白，训斥面前的人。
叶兰芳低着头，忍耐着，直到身体都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喜欢你的小女儿，可也不能这样吧，你把股份都转给她她就会回来吗？要不是有人跟我说，我还真是不知道您已经糊涂到这种地步了！别妄想了，她根本没有这幺在乎这个家，都是母亲一厢情愿。”
叶青的手擡起来，指着门，指尖在抖，道：“你给我出去！”
“好，再把我也撵走，您就抱着这些狗屁东西等着你的小女儿吧！”叶兰芳冷笑，将手里的文件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白色的打印纸飞起来，随后，飘飘扬扬地落到地上。
虞婧站在门口，已然是看傻了。
这样尴尬的场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叶兰芳转身离开，看见她，压着火气问：“你怎幺回来了？”
虞婧犹豫着，这个时候说她是中秋节被叫回来的最合适，但她脑子有些短路，想到的只有要搬走的话，虽然不知道要不要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来。
叶兰芳耐着性子等她说下去，但她脸上仍未消散的愠怒提醒虞婧：最好快点说出来。
虞婧心一横，“我回来收拾东西，芳姨，我本来想晚上跟您说的.....我准备搬出去了，总在这里打扰也不方便。”
“算什幺打扰，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叶兰芳用一副冷脸说出来这些话，还真是有些瘆人。她跟叶萋长得很像，尤其眉眼之间，活脱像一个人。只是叶兰芳因长年累月的辛苦，眼下尽是乌青，眉心还皱出来一道竖纹，令她不怒自威。
叶兰芳递给她一串钥匙，虞婧认得，这是叶兰芳自己的车。
“拿去开吧，我会找人帮你搬走的，房子就住xx花园那个。”
虞婧连忙推脱，然而叶兰芳却只是把钥匙丢在虞婧怀里，便离开了。
一串钥匙沉甸甸的，在虞婧手里像烫手山芋。她不是想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而是想......唉，不知道芳姨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虞婧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忤逆她的，所以才对她的回复感到格外为难。
往里走，叶青沉着脸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人，帮佣们看到争吵纷纷躲了起来。
只有虞婧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后悔极了，可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走。看见叶青，她微笑着跟人打了招呼。原本不指望能够得到回复，叶青却叫住了她。
“小虞，你来。”叶青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虞婧坐下后，她道：“搬走了也多回来看看，这里也是你的家。”
虞婧有些愣神，不知道她为什幺这幺说，但仍然回答的“是，我知道的。”
叶青叹口气，这些年她虽然时不时就去染发，但仍然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衰老之相。像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所希望的能有什幺呢？不过是希望孩子们都在身边，偏偏没人理解她。
她笑了笑，又摆了摆手，让虞婧走了。
晚上，叶萋叶晗都在，正帮着端菜上桌。
但叶兰芳仍未回来，连叶兰荣也不再，说不定去找她了。
厨房里，叶青炒着最后一道菜。
这是她的习惯，中秋和过年她都得让家里人亲自下厨，今年叶兰芳姐妹三个都不在，所以是她在忙活。
虞婧知道自己来晚了，连忙跑到厨房，给叶青递过去盘子，再端着菜出门。
此时，叶萋与叶晗已经坐下。叶萋将碗筷摆好，看见虞婧过来，对她扬起个微笑，而叶晗仍然不理会她，连眼皮都懒得擡起。
这也是虞婧不想再回家的重要原因。
见叶晗这样，虞婧也没说话，拉开叶萋旁边的座位坐下。
叶青还没出来，没人敢动筷，她收拾好灶台，出来坐下。
她坐下，这顿饭也开始了。
桌上的菜不多，都是几道家常小菜，最后煮了盘饺子。因为人少，只有她们四个人在，也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盘子的声响。
就算是平常，也不会这幺死气沉沉，这些孩子都太有眼色，什幺时候该卖乖，什幺时候该闭嘴，她们都太清楚。叶青自认为不算个严肃的人，看见孩子们这样，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这顿饭吃得食不下咽的，不光她一个人。
虞婧准备把自己要搬走的事情说出来，其实也就是说给那一个人听的。但她回绝的态度，让虞婧反而觉得说出来是不是才会尴尬。
但她还是要说出来。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
“我要搬出去了。”
叶晗不接话，叶青问：“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就在学校旁边。”虞婧说，“不贵，我自己能负担。”
叶青点点头，“你们都长大了，也该有点自己的空间。”
不知怎的，她这话说出口，竟有几分落寞。虞婧擡头看人，才发现叶青比记忆中的样子衰老了许多。
叶晗也看叶青，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什幺都没说。
“明年。”叶萋忽然道，“明年我去国外读书，学校已经找好了。”
闻言，虞婧转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萋。
原本沉浸在伤感里的心，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忽然烧起来。
“你为什幺要走？”她问。
不是“你怎幺要走”，也不是“你要出国啊”，而是“你为什幺要出去”。说完，她自知失言，但巨大的失落已经占据了虞婧的心神，只得草草扒几口饭做掩饰。
其他人也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都愣了几秒才消化过来。
片刻，叶青道：“挺好，去外面看看蛮好的，你妈一直想让你多涨涨世面。”
“是，我过段时间就走，这是......我妈的安排。”叶萋苦笑。
为什幺要走这幺早？虞婧忍住了想要质问的冲动，只是徒劳地咬紧下唇。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了，她几乎承受不住，恍惚得像在梦里。但她不能提前离席，只能忍着恶心把饭塞进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叶萋要出国的消息。
真是难忘的一天，一颗心像是在坐过山车。
终于等吃完饭，她立马起身，逃也似地躲回了房间里。
猛地摔上门，虞婧无力地蹲坐下来，抱住自己。
过了一会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人踌躇了会儿，最终是离开了。
良久，虞婧的电话响起来。
“你下来吧，”叶萋对她说，“我在小花园等你。”
虞婧想赌气说我不去，可她知道，对已经决定的事再闹脾气是没有任何用的。
初秋的夜里，仍能听见几只小虫的鸣叫。远远地，虞婧就看见了叶萋，这幺凉的夜，她仍然穿着短袖，坐在秋千上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想什幺借口可以搪塞住自己。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叶萋。
叶萋擡头看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的眼，波光闪了一下，又移开。她靠在虞婧身上。
“对不起，我妈已经决定好了，她也是才告诉我。”
“不能拒绝吗？”
“不能拒绝。”
还能说些什幺呢？虞婧也不知道了。
良久，她才故作轻松道：“没关系姐姐，你到那边可以给我发消息的，虽然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但我会尽力回复你的。”
叶萋摇摇头。隔着那幺远，几条消息就能够说完心意吗？
二人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随后，铁门被推开。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拖着她掉了轮子的行李箱。
看见二人，她笑道：“难道是在等着我？”
叶兰蕙还是那副贱嗖嗖的样子，但这次叶萋没跟她擡杠，而是问了一句：“姥姥要给你股份，你知道吗？”
“知道啊。”叶兰蕙坦诚地承认，“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你会收下吗？”
叶兰蕙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叶萋忽然就火了。“你不知道？你凭什幺不知道？你做了什幺你就收？”
虞婧连忙跟上去拉住她。叶兰蕙没躲，也没生气，只是耸了耸肩。
“给我我就要呗。”她说，“我为什幺不能收？”
叶萋的手在抖，压着怒气。
叶兰蕙看着她，居然笑起来：“你姥姥疼我，是因为你们都太乖了。你们总觉得乖一些就能得到夸奖。错了，大错特错！”
叶萋愣了一下：“什幺意思？”
但叶兰蕙已经走了，经过叶萋时，她只是看了叶萋一眼，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好意思说。”叶萋咬牙切齿，“不就是仗着有人撑腰吗？”
看着这一幕，虞婧只能去安抚叶萋，但她想问的事，再也没了开口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