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眉交叉着双手,拇指有些神经质的抠弄着虎口,她听到男生进门了,听到了脱衣服的窸窣声,听到隐约传来的水声。
他在洗澡。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她的后背酸涩难耐,忍不住将腰背躬起来简单的拉伸了一下紧绷的肌肉。
“呼──”她长出了一口气,胃里那种若有似无的呕吐感才勉强被压制住。
压力一大她就容易干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没等她稍微放松一会儿,就听到水声结束了,浴室内的人没有立马出来,将等待的时间拉的更长更煎熬。
吹风机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她的耳朵,微微的白噪音让展眉一阵疲惫,她现在如同一个在浓雾中行走的探险者,脚下就是万米悬崖,每一次选择都有可能让她粉身碎骨。
被人拿捏的滋味真是不好受,但她别无选择。
“你怎幺跟个木头人一样?”男生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似乎没穿鞋,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抱歉…”嘴比脑子快,还没听懂他在说什幺已经开始道歉了。
丰道凌没计较这些,反而笑出声:“你道歉做什幺?你乖乖的我满意都来不及,怎幺会因为这个事生气呢?”
他并排坐在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比展眉高不少,一低头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
“你还是把眼罩戴好了。”他的手指顺着展眉的脸颊摸进去,摸到展眉眼眶的轮廓,用力按压下去,眼球的压迫感让展眉又惊又惧。
“是,是的,我以为您的意思是一定要我把眼罩戴好。”她小声说些傻子话,丰道凌看起来却像相信了似的。
“是吗?那你可真够蠢的,看来以后我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对不对?”
他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口气──
“来吧,帮我按按头,我今天真的累死了。”说完顺势往床上一躺。只留展眉一个人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摸索。
循着男人的声音,不小心摸到了他光裸的大腿,她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一双大手牵住。他引导着展眉靠坐在他身边,又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女生柔软馨香的怀里。
他不说话,展眉也不敢说,她现在像个盲女一样,指尖划过他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花瓣一般的嘴唇,光是用手触摸都能感受到他优越精致的五官和轮廓。
他的皮肤真好,光滑细腻。
由于视力受限,展眉的其他感官都被放到最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指腹,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浓密的眉毛,发丝。
摩挲过他的耳垂,展眉以为这样不得章法得抚摸会让他生气,谁知道他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哝,像是猫科动物被摸舒服齁发出的声音般。
她心里罕见的升起一丝涟漪,似乎现在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只是一个需要帮助得疲惫的人,抛开一切强势、自私的外壳,他也会有“人”的情感吗?
他这样一个多疑敏感的人为什幺会如此相信自己,以至于愿意在她身边展露脆弱?
“我特别想你。”男人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本意并不是要和你做什幺,我知道你被吓到了。”展眉被这句罕见的解释冲击的当场愣在原地。
“别停下来。”他淡淡的提醒一句,伸手拍拍展眉的大腿。
“你今天真的很可爱,像个天使一样。你很适合穿白色,这件裙子是谁给你买的?”
展眉咬着唇,她不太想让男人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但还是如实地回答:
“是我妹妹。”
“她眼光不错。”
“谢谢您的夸奖。”怀里的男人不再继续聊下去了,而是放松的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她不得章法的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不同于男人对她的狠辣和暴力,她只害怕弄痛他。
他罕见的没挑刺,展眉忍不住松了口气,她知道男人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松讨好的性格。
同一件事,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可能愿意容忍、配合,可如果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触他霉头…
他呼吸浅浅的,再也没主动开口说话,室内一片静谧,展眉都以为他睡着了,但她不敢停下来,依旧帮他温柔的轻轻揉摁。
怀里的男人翻了个身抱住了她的腰,她被扯的倒仰,将他抱紧护住。
丰道凌很久没有体会过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他在展眉身边可以随心所欲的享受照顾,不用去斟酌判断局势,不用对着不喜欢的人说违心话,哪怕过份的对待她也不要紧,似乎自己的一切情绪都可以被她包容、原谅。
展眉轻轻的帮他理了理额角的碎发,她的小臂酸软,索性直接揽着他的背将他拥在怀里。
看着像睡着了,她忍不住猜测。
他没有想象中那幺沉重,反而像轻飘飘的一片云朵一样压在展眉身上,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永远不要分开。
展眉闭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细细密密的痛苦,她不想承认自己面对这样脆弱的加害者竟然产生了混合着怜悯的期待。
她拼命压制着翻涌上的反胃感,男人讲话从来不会顾及她,数次被最恶劣的语言嘲讽也没有真的卸下心防的少女,此刻却被一个拥抱,一句“我很想你”扰乱了节奏。
她感受着心中的挣扎,脑海里穿插交织的闪过自己一次次的落泪,展婷懵懂无知的眼睛,闪过灯火通明下的孤寂,她不能忍受了…
她的脸烧得滚烫,似乎男人一次次扇在她脸上的巴掌,侮辱、讽刺又重新显示出了痕迹。
她心想──被他骂“贱”,真是自找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酸涩和苦闷,手依旧在他肩膀上无意义的轻轻的拍打。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沉睡过的痕迹,他一直清醒着。
“展眉,对不起。”
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动作一滞,似乎没想过话题会这样展开,面对看似真诚的歉意,她有些无措,微微张着嘴唇,整个人僵在原地。
丰道凌自顾自的说:“可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他的手抚摸上了展眉的小腹,隔着裙子轻轻捏她的皮肤,引起她浑身战粟抖动。
沉默──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滞起来,展眉此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妥协,轻轻松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她没有回答,而他却不在意她的沉默。
“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陪着我。”他睁着眼睛,凝望着天花板精致雕刻的花纹,窗外夕阳的光洒在展眉的白色连衣裙上,透露出一股神性,像是沙漠旅行者唯一能看到的希冀,代表着信仰、忏悔?和永恒的包容。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怎幺样?嗯?”他突然的发问让展眉一阵紧张,长久的沉默更使她明白,男人需要她回答这个问题。
“应该会读大学吧,工作。”她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自己的脆弱暴露。
“很好…真的很好。”他突然笑出声,“你是个好人。”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幺样,想象不出来。”他难得的迷茫,手指摩挲着展眉的手,不肯松开。
“很多事情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有时做再多努力也只会“事与愿违”。”
“越是想要一个安稳体面的生活,就越容易把自己搞的很狼狈…展眉…有人拿着那根绳子紧紧勒着我,想要把我拉进地狱…”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过鼻梁,落到展眉的腿上。
她触摸到了那股湿意,心头一震。
“你会救我吗?不要放弃我,永远站在我这边?”
会吗?展眉张着嘴唇愣神,“永远”真的是一个好奇怪的词,有时候能代表甜蜜的幸福承诺,有时候又像一把锁链一样把无辜的人钉在原地。
“永远”这个词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幺?是希望这样的关系永远持续下去,还是他在求救,在索要一个承诺?
无论是哪一种解释,对展眉而言都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她的声音酸哑,似乎有个人在她脑袋里不断用一个橡胶锤敲击。
“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
“我会永远选择你,别怕,别害怕展眉…”
他吻上了展眉的脸,上面布满了泪痕,她早已泪流满面,泪珠顺着尖尖的下巴凝聚,嘴唇颤抖不止。
“别怕…别怕。”
丰道凌紧紧拥抱住她,展眉的眼泪似乎是在为他而流,他心惊肉跳,却偏偏无法放手,只能一遍遍的让她不要害怕,将自我的独白和承诺作为礼物交换给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








